欧阳修
〔宋〕 1007 - 1072 年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永丰)人,自称庐陵人。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卓越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唐朝)韩愈、柳宗元、(宋朝)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
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发可辨
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
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
夫是是近于谄,非非近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
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为正也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厅事,有文记于壁末
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
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
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
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
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
于是始作有美之堂
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
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
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
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兼焉者多矣
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
览人物之盛丽,跨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
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
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
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
若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
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
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
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
独钱塘,自五代始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
顿首请命,不烦干戈
今其民幸富完安乐
又其俗习工巧
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
环以湖山,左右映带
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
若天子之侍从,四方游士为之宾客
故喜占形胜,治亭榭
相与极游览之娱
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
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
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
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
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
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时矣,至于流风馀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
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皆足以垂于不朽
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以湮灭于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
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
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
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
熙宁元年,余邑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
君知名当时,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
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记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
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
此襄人之所欲书也
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寓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
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
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
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
”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
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
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
”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
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
”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
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
其大者有二焉,轩裳圭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
此吾之所以志也

客复笑曰:“子知轩裳圭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
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
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
吾素慕之,宜去一也
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
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彊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
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
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夫疾,生乎忧者也
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
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
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
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
喜怒哀乐,动人必深
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
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
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
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
风俗饮食异宜
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
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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