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
〔宋〕 1007 - 1072 年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永丰)人,自称庐陵人。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卓越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唐朝)韩愈、柳宗元、(宋朝)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昜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
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
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
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
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
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
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
尚飨!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
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
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
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
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
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
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
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
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
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
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馀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
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
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
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
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
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
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
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宇明允,眉州眉山人也
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
当至和、嘉祜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
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
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
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
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
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
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
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
曾祖讳祜,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
三世皆不显
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
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
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
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
岁馀,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
”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
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
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
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发
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千言
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骋,必造于深微而后止
盖其禀之厚,故发之迟;其志也悫,故得之精
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
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
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
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
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
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
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
享年五十有八
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
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
”作《易传》,未成而卒
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
蜀于五代为僭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
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
然后蜀之丝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绝于万里之外
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斗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旅
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
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馀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
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温为平流
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
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
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远,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
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
自公之来,岁数大丰,因民之馀,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
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
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
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阑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
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
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
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
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
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绝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馀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
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窍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
追思曩时山川所历,舟楫之危,蛟龟之出没,波涛之汹,宜其寝惊而梦愕
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
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
又因以置于壁
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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