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
〔宋〕 1007 - 1072 年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江南西路吉州庐陵永丰(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人。
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卓越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唐朝)韩愈、柳宗元、(宋朝)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
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
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
”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
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
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
”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
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
”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
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
其大者有二焉,轩裳圭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
此吾之所以志也。

客复笑曰:“子知轩裳圭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
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
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
吾素慕之,宜去一也。
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
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彊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
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宇明允,眉州眉山人也。
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
当至和、嘉祜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
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
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
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
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
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
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
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
曾祖讳祜,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
三世皆不显。
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
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
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
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
岁馀,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
”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
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
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
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发。
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千言。
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骋,必造于深微而后止。
盖其禀之厚,故发之迟;其志也悫,故得之精。
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
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
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
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
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
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
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
享年五十有八。
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
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
”作《易传》,未成而卒。
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
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
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阑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
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
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
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
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
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绝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馀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
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窍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
追思曩时山川所历,舟楫之危,蛟龟之出没,波涛之汹,宜其寝惊而梦愕。
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
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
又因以置于壁。
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
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发可辨。
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
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
夫是是近于谄,非非近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
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为正也。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厅事,有文记于壁末。
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
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
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
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
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
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
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
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
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
杨荇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
金,为吴时贵将,与荇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
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
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
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
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
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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